嘉庚精神与有效利他主义:经济学视角下的公益选择
著名华侨教育家、慈善家陈嘉庚,留下丰厚的精神遗产,长期被社会学习弘扬。澳洲莫纳什大学经济系荣休教授黄有光提出,有效利他主义的内核,与嘉庚精神有着内在相通之处。
黄有光对有效利他的定义是:依靠事实与逻辑推理,找到利他行动里效率最高的方式,并付诸实践。 在 2022 年 “庚・续:嘉庚精神继往开来” 国际嘉庚论坛上,黄有光梳理了嘉庚精神的七大内涵与贡献:生活简朴、嫉恶如仇、不累积大量私产、反对内战、大力兴办教育、创办《南洋商报》、持续投身慈善事业。陈嘉庚一生持续利他,以此为切入点讨论有效利他主义,具备很强的合理性。
有效利他主义是兴起约十二年的社会运动,起源于英国牛津大学,之后扩散到全球,澳洲、中国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等地都有相关探讨。 有效利他关注的是怎么高效行善,包括对比不同慈善机构的执行效率,研究行善的最优路径,评估全球灭绝类重大风险,像气候变化、人工超级智能带来的潜在威胁。
对于人工超级智能的风险,黄有光并不完全否认,但判断它不属于人类短期、中期需要重点应对的危机。他打比方,就像人还没登陆火星,先去担心火星人口过剩问题。人工智能未来可以给人类带来巨大收益,如果过度放大它的风险,会拖累 AI 产业研发节奏,反而得不偿失。在他看来,现阶段优先发力环保,应对全球变暖,短期和中长期的综合收益更高。
全球变暖,属于可能带来人类灭绝级别的重大灾难。2018 年,黄有光受邀在牛津大学发表首届 Atkinson 纪念讲座,提出有效利他两大优先方向:降低人类灭绝风险,以及低成本减少动物痛苦。
一旦人类整体灭绝,会损失未来数百年的人类福祉。哪怕只是小幅降低灭绝发生的概率,对应的预期收益也十分可观。如果人类能够存续,未来依托脑科学等技术提升人类幸福感,规避灭绝的价值会进一步放大。 全球灭绝的诱因包含气候变化、核战争、天体撞击、超级人工智能等。黄有光举例,一架航班仅有百分之一概率藏有定时炸弹,乘客大多会选择换乘。人类灭绝的后果,比单个人的生死要重要亿万倍,所以应当尽力降低它发生的可能性。
有学者提出,气候变化的严重后果多在数百年之后,经过贴现计算,放到当下价值几乎可以忽略,不用重视。黄有光对此提出两点反驳。第一,气候带来的各类灾害,几十年内就会陆续显现,并非遥远未来才会发生。第二,区分两种情况:消费替代,和降低灭绝概率,二者适用的贴现逻辑不一样。
消费替代,指当下投入环保,减少当下消费,但降低未来污染治理成本,提升后代的消费总量。 举个数字例子:全球今年投入 2 亿元,200 年内没有回报,201 年起每年稳定获得扣除通胀后的 1000 亿元永续收益。看着回报丰厚,但如果采用 5.01% 的折现率,201 年之后永续现金流的现值,不足 7000 万元,不及初始投入,项目并不划算。
规避人类灭绝不属于消费替代,而是提升未来福祉实现的可能性。 假设今年投入 100 亿元,200 年内没有效果,自 201 年起,永久把每年灭绝概率降低 0.01%。从消费角度看投入巨大,但这是提升未来福祉的发生概率,经过测算,折现后的收益,可以达到投资额的一千倍以上。
征收温室气体税,是降低灭绝风险的可行办法。罗纳德・科斯、张五常、张维迎等学者,对污染外部性征税持有不同意见。黄有光认为,该分歧来源于科斯分析的局限:只对比 “全有” 或者 “全无” 两种极端情形。
张五常在《追忆科斯》记录了经济学史上著名的讨论会。科斯当时抛出问题:工厂生产污染周边居民,政府要不要征税或者限制工厂?在场所有人都认同政府需要干预,科斯却提出反对。持续三小时辩论之后,科斯的观点站稳脚跟。
科斯不使用数学、图形推导,只比较完全放任污染、彻底禁止污染这两个极端场景。黄有光认为,用这种二元极端案例否定庇古税,结论并不严谨。 主流经济学家并不主张彻底关停所有污染生产,那样会造成生产停滞,得不偿失。更合理的方案,是按照污染带来的社会损害,征收庇古税。不会把污染降到零,而是调节到污染者边际收益等于社会边际成本的最优水平。
当污染损害难以估算时,污染税率可以参考减排、治污的边际成本来设定。按这个标准设定税率,污染税收入可以覆盖最优治污投入,资金来源可以保障。 企业自主治理有边界,污染、环保这类外部性问题,不能只依靠市场主体自行解决,需要政府介入,甚至跨国协作。
黄有光还辨析了外部性概念,回应张维迎提出的案例。餐馆经营更好,挤垮竞争对手,算不算外部性,是否需要赔偿?多数经济学家认为不需要赔偿,那为什么污染却要征税补偿? 核心是区分金钱外部效应和实质外部效应。金钱外部效应,依靠市场价格变动传导;实质外部效应,会直接对他人造成损害。外部性理论讨论的对象,仅限实质外部效应。
市场需求上涨推高商品价格,损害其他消费者,但在无扭曲的完全竞争市场,消费者的损失会被生产者的收益抵消,金钱外部效应不会带来效率损失。 回到餐馆案例:优质餐馆挤压同行,但是给消费者带来福利。综合来看收益大于损失,不需要向竞争对手赔付。 而工厂、汽车排放污染物属于实质外部效应,会造成明显的效率损失。企业排污,自身边际收益很低,却给周边民众带来巨大伤害。征收庇古税,引导企业适度减排,带来社会净收益。但完全禁止污染,又走向另一个极端,得不偿失。
有效利他第二个优先方向,低成本减少动物痛苦。这里有三个福祉生物学核心问题: 第一,哪些物种拥有感知快乐与痛苦的能力; 第二,这类物种的净福祉是正还是负; 第三,用什么方式提升它们的福祉水平。
规模化减少养殖动物痛苦,成本往往很低,甚至接近零,主要针对鸡、鸭、牛、羊这类畜禽。比如扩大养殖笼的空间,减轻动物痛苦。这样会小幅抬高肉价,但减少肉食摄入,对人体健康也有益。 如果养殖方式可以让动物一生中快乐超过痛苦,那么养殖吃肉对动物而言,也存在正向意义;反之,动物全程只有痛苦,就不存在这份正向价值。
黄有光不支持过度限制动物实验。减少动物痛苦的长期手段,依赖科学持续进步,严苛禁令会阻碍科研发展,反而不利于动物福利的长期改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