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：在地缘冲突频发、外部市场冲击增多与产业链重构加速的时代背景下，供应链布局策略作为企业风险治理的核心抓手，对企业经营稳定性产生深刻影响。为系统识别供应链多元化、交易成本与企业经营稳定性之间的内在作用逻辑，本文选取2010—2022年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面板数据开展实证检验。研究结果表明：供应链多元化能够显著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；该效应在重资产行业、民营企业以及外部市场不确定性较高地区的企业中表现更强。机制检验结果显示，供应链多元化通过降低企业的信息搜寻、合约谈判与履约监督等交易成本，进而改善企业经营稳定性。本文的研究结论不仅为企业优化供应链布局、管控供应链风险提供经验证据，也为完善产业链韧性建设、推动实体经济平稳发展提供政策参考。关键词：供应链多元化；交易成本；经营稳定性；供应链韧性

一、引言

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，要着力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。近年来，全球贸易摩擦、区域突发事件与原材料价格剧烈波动持续冲击国内企业生产体系，单一来源采购模式的脆弱性不断暴露，供应链安全问题受到企业与政策层面的广泛关注。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，要统筹发展和安全，补强产业链薄弱环节，构建多元稳定的产业链供应链体系。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，健全产业链风险预警机制，引导企业优化供应链布局，增强实体经济抗冲击能力。顶层政策持续引导企业调整供应链策略，推动供应链由单一依赖向多元协同转型。

当前我国实体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，供应链布局决策已经成为企业战略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供应链多元化指企业扩大上游供应商与下游客户的选择范围，降低对少数合作主体的依赖程度，构建多主体、跨区域的供需网络[1]。学术界对供应链多元化的研究呈现递进特征：早期研究重点讨论供应链集中带来的风险敞口与收益优势[2][3]；随后开始关注突发事件冲击下供应链多元化的风险对冲价值[4][5]；近期研究更多探讨供应链结构调整带来的成本变化、组织协调与企业绩效问题[6][7]。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持续抬升背景下，如何平衡供应链多元化的成本收益，依靠供应链结构优化维持经营稳定，已经成为实体企业经营管理的现实课题。

在产业链安全战略背景下，企业经营稳定性的维持具备重要微观与宏观价值。从微观企业视角，经营稳定性体现为营收、利润与生产活动的波动程度，稳定的经营状态有助于企业持续开展长期投资、稳定员工队伍、维护信贷信用，提升长期竞争力[8]。从中观产业层面，大量企业保持经营稳定能够减少产业链断供、减产连锁冲击，维系产业集群的正常运转，保障产业链连续性[9]。从宏观经济维度，微观企业经营波动的降低，能够平抑实体经济周期性震荡，稳定就业与投资，为宏观经济平稳运行夯实基础。

现有文献对于供应链结构如何影响企业经营波动尚未形成统一结论。供应链多元化究竟能否改善企业经营稳定性？交易成本在其中承担何种传导作用？基于此，本文选取2010—2022年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作为研究样本，实证考察供应链多元化对企业经营稳定性的影响，并检验交易成本的中介传导机制。

二、文献综述与研究假设

（一）供应链多元化与企业经营稳定性

供应链多元化是企业分散供需冲击的重要战略选择，其对企业经营稳定性的影响存在多重作用路径。第一，供应链多元化能够降低供需冲击的传导风险[10]。当单一供应商或客户出现停产、违约、交付延迟等问题时，多元供应链网络可以快速切换备选合作方，避免企业生产中断与订单流失，削弱外部冲击对企业生产销售的扰动，降低经营波动[11]。第二，多元化供应链能够削弱强势合作方的议价压榨。在供应链集中模式下，核心供应商或客户具备较强议价能力，容易挤压企业利润空间；供应链多元化增加备选交易对手，提升企业谈判地位，减少购销价格被单方面压制带来的盈利波动[12]。第三，多元供应链网络有助于企业获取更多市场信息。多供应商、多客户网络能够带来更多行业需求、原材料价格、技术迭代信息，帮助企业预判市场变化，提前调整生产计划，降低经营决策失误带来的业绩震荡[13]。当然，供应链多元化也会带来新增协调成本，但在外部不确定性上升阶段，风险对冲收益往往超过新增管理成本，整体上能够降低企业经营波动。基于以上分析，本文提出假设： H1：供应链多元化能够显著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。

（二）交易成本的中介作用

交易成本包括信息搜寻成本、谈判签约成本、履约监督成本以及机会主义行为带来的潜在损失[14]。在单一供应链结构下，企业高度依赖少数交易伙伴，信息渠道狭窄，信息搜集难度高；专用性资产投入较高，合约谈判的议价地位弱；同时合作双方存在较强锁定效应，更容易出现机会主义行为，履约监督成本偏高[15]。供应链多元化战略拓展企业合作主体池，企业可以对多家供应商、客户进行对比筛选，降低信息搜寻成本；备选交易主体的存在抑制合作方机会主义倾向，减少合约谈判与履约监督投入，整体降低企业交易成本[16]。交易成本下降之后，企业购销环节的不确定性减少，利润受交易摩擦扰动的幅度下降，企业可以稳定安排生产、库存与投资计划，减少业绩剧烈波动，提升经营稳定性[17]。反之，若供应链单一，高昂交易成本会放大外部冲击，加剧经营震荡。据此，本文提出中介假设： H2：供应链多元化通过降低企业交易成本，进而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。

三、变量选取与模型构建

（一）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

本文选取2010—2022年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作为研究样本，原始数据取自CSMAR数据库与上市公司年报。为保证数据有效性，进行如下样本处理：第一，剔除金融类上市公司；第二，剔除ST、*ST等存在退市风险的企业样本；第三，删除核心变量存在严重缺失、财务数据明显异常的观测值；第四，为消除极端值干扰，对全部连续变量进行1%与99%水平的缩尾处理（Winsorize）。

（二）变量设定

1.被解释变量 企业经营稳定性（Stable）为被解释变量。参考已有文献，采用企业连续三年ROA滚动标准差的相反数衡量经营稳定性。该指标数值越大，代表企业盈利波动越小，经营稳定性越强。测算方式：先对企业年度ROA进行行业均值调整，滚动三年计算调整后ROA的标准差，取该标准差的相反数作为Stable。

2.解释变量 供应链多元化（SupplyDiv）为核心解释变量。借鉴主流文献做法，基于前五大供应商采购占比、前五大客户销售占比构建赫芬达尔指数。首先分别计算供应商集中度HHI_sup与客户集中度HHI_cus，供应链多元化指标=1-(HHI_sup+HHI_cus)/2。指标取值越大，代表供应链多元化水平越高。 表1 供应链多元化指标构建

3.中介变量 交易成本（TransCost）为中介变量。参考国内研究，采用管理费用与销售费用之和占营业收入的比重衡量企业交易成本，该比值越高，代表企业在谈判、沟通、监督、信息搜集等环节付出的交易成本越高。

4.控制变量 参照供应链相关实证文献，选取企业资产规模、资产负债率、营业收入增长率、净资产收益率、固定资产占比、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、两职合一、账面市值比、审计师类型作为控制变量；同时设置行业虚拟变量与年度虚拟变量，控制行业固定效应与时间固定效应。

表2 变量定义

（三）模型构建

基于理论假设，构建面板固定效应基准回归模型（1）检验H1： Stable = α₀ + α₁SupplyDiv + ΣαControls + ΣYear + ΣInd + ε  （1） 其中Stable为企业经营稳定性，SupplyDiv代表供应链多元化，Controls为全部控制变量，ε是随机扰动项。若α₁显著大于0，说明供应链多元化显著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，假设H1成立。 中介效应模型，构建模型（2）检验中介变量交易成本： TransCost = β₀ + β₁SupplyDiv + ΣβControls + ΣYear + ΣInd + ε  （2）

四、实证结果与分析

（一）描述性统计

主要变量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3。企业经营稳定性Stable最大值为-0.001，最小值为-0.204，均值-0.041，标准差0.038，样本企业经营稳定性差异明显。供应链多元化SupplyDiv均值0.623，标准差0.187，最小值0.146，最大值0.942，说明制造业企业供应链多元化程度分化较大。交易成本TransCost均值0.165，标准差0.112，最小值0.021，最大值0.693。其余变量分布符合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特征。

表3 描述性统计

（二）相关性分析

表4为变量相关系数矩阵。供应链多元化SupplyDiv和经营稳定性Stable的相关系数0.112，在1%水平显著为正，初步说明供应链多元化有利于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。供应链多元化SupplyDiv与交易成本TransCost相关系数-0.087，在1%水平显著为负，初步说明供应链多元化降低交易成本。各变量相关系数绝对值大多小于0.7，初步判断不存在严重多重共线性。

表4 相关性系数

（三）基准回归分析

表5报告基准回归结果。第（1）列仅放入核心解释变量，SupplyDiv系数0.021，在1%水平显著为正；第（2）列加入全部控制变量，同时控制行业与年份固定效应，SupplyDiv系数为0.016，仍然在1%水平显著为正。结果表明供应链多元化显著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，假设H1得到验证。

表5 供应链多元化对企业经营稳定性的基准回归

（四）异质性分析

1.基于资产结构的异质性检验 按照固定资产占比中位数，分为重资产行业与轻资产行业分组回归，结果见表6。重资产企业组SupplyDiv系数0.022，1%水平显著；轻资产组系数0.007，不显著。重资产企业生产线、专用设备投入大，一旦供应链断供，停产损失极高。供应链多元化可以规避单一供应商断供风险，对冲大额沉没成本损失，稳定生产运营。轻资产企业生产柔性更高，原材料依赖程度低，供应链冲击带来的损失有限，供应链多元化的稳定效应较弱。

2.基于产权性质的异质性检验 分组结果显示，民营企业样本SupplyDiv系数0.018，1%显著；国有企业样本系数0.009，仅10%水平显著。国有企业具备更强政策兜底与资源保障，外部冲击下资金、原材料获取渠道更多，供应链风险压力更小。民营企业融资约束更强，抗外部冲击能力弱，一旦核心供应商或客户出现风险，企业经营极易陷入困境。因此民营企业推进供应链多元化，对冲经营波动的收益更大，供应链多元化的稳定效应更强。

3.基于地区外部不确定性的异质性检验 依据省份宏观经济不确定性指数中位数分组。高不确定性地区SupplyDiv系数0.019，1%显著；低不确定性地区系数0.008，不显著。外部不确定性较高区域，原材料价格、市场需求波动更大，单一供应链模式风险暴露度高。供应链多元化能够对冲外部环境扰动，维持经营稳定；外部环境平稳地区，供需关系稳定，供应链冲击较少，多元化战略的边际稳定效应不强。

表6 异质性回归结果

五、交易成本的中介机制检验

本文采用中介效应检验思路，检验供应链多元化是否通过降低交易成本进而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。模型（1）已经验证供应链多元化显著提升经营稳定性。模型（2）检验供应链多元化对中介变量交易成本TransCost的影响。

表7的第（1）列为基准回归，SupplyDiv系数0.016***；第（2）列为中介变量回归结果，SupplyDiv系数-0.034***，说明供应链多元化显著降低企业交易成本。供应链多元化拓展交易伙伴集合，减少信息搜寻、谈判履约的各类交易摩擦，交易成本下降；交易成本降低减少购销环节不确定性，降低盈利波动，提升经营稳定性，中介假设H2得到验证。

表7 中介效应检验

六、研究结论与启示

本文利用2010—2022年A股制造业上市公司面板数据，实证检验供应链多元化、交易成本和企业经营稳定性之间的关系。研究发现：供应链多元化显著提升企业经营稳定性；异质性结果表明，该效应在重资产企业、民营企业、处于高外部不确定性地区的企业更强。机制检验证明，供应链多元化能够降低企业信息搜寻、谈判监督等交易成本，以此为路径改善企业经营稳定性。

从内在逻辑来看，供应链多元化构建多源供需网络，一方面分散单一合作主体违约、断供带来的冲击，降低经营风险敞口；另一方面扩大企业备选交易对手范围，缓解信息不对称，抑制交易伙伴机会主义行为，减少各类交易成本。交易成本下降之后，企业购销环节的不确定性得到控制，利润受外部摩擦扰动的幅度降低，企业可以稳定安排生产、库存、投资计划，减少业绩大幅震荡，维持经营稳定。当然供应链多元化会带来新增的供应商管理、质量管控等协调成本，企业需要在风险对冲收益与新增管理成本之间寻找均衡。

本文的政策与管理启示如下：第一，政府层面持续推进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建设，完善供应链配套体系，搭建供需对接公共平台，降低企业拓展多元供应链的信息成本与搜寻成本；针对民营企业、重资产制造业企业，提供供应链风险预警、产业对接支持，引导企业合理推进供应链多元化布局，避免过度集中带来的断供风险。第二，企业要科学设计供应链多元化战略，不能盲目增加供应商数量。重资产、民营以及处在外部高波动环境中的企业，应优先推动供应链多元化，适度降低对少数核心上下游主体的依赖，建立备选供应商储备机制；轻资产企业则可以权衡成本收益，避免过度多元化带来管理冗余。第三，企业在供应链布局中重点管控交易成本。借助数字化工具搭建供应商评估、履约监控体系，降低谈判、监督、信息搜集的交易摩擦；建立标准化合作合约，减少机会主义风险，依靠降低交易成本巩固供应链多元化带来的经营稳定效应。第四，企业建立供应链风险动态评估机制，定期评估上下游依赖程度，识别关键节点风险，平衡供应链集中带来的规模收益与多元化带来的风险对冲价值，实现供应链效率与安全的平衡，保障企业长期稳定经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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